Philosophy

黑色生命力:穿越黑暗的生命之光

·#創傷後成長#復原力#尼采哲學#情緒調節#生命韌性

哲學視角:從尼采到黑色生命力

引言:生命的黑色力量

生命的旅程並非總是陽光明媚,有時,它會引領我們穿越幽暗的峽谷。然而,正是在這些深邃的陰影之中,一種特殊的力量得以孕育而生。德國哲學家弗里德里希·尼采 (Friedrich Nietzsche) 以其深刻的洞察,為我們理解逆境的價值提供了獨特的視角。他曾斷言:「凡殺不死我的,必使我更強大。」 這句出自其1888年著作《偶像的黃昏》(Twilight of the Idols) 中「箴言與箭矢」部分第八則格言的論斷,原文為德語:「Was mich nicht umbringt, macht mich stärker」。 尼采在同年另一著作中進一步闡釋:「源於生命的戰爭學校——殺不死我的,使我更強大。」 這一觀點深刻地影響了後世,甚至成為探討「創傷後成長」(post-traumatic growth) 概念時常被引用的格言。

尼采的哲學並不止於此。他提出了「永恆輪迴」(eternal return) 與「愛你的命運」(amor fati) 的思想,挑戰我們以全然的肯定去擁抱生命的全部,包括其中不可避免的苦難。尼采有時將永恆輪迴視為一種科學理論,有時則將其作為一種心理「測試」。 他更感興趣的是後者,即以此檢驗個體是否達到了「愛你的命運」的境界——尼采視之為人類存在的終極目標。 他在《快樂的科學》(The Gay Science) 中構想了一個情景:「倘若某一日,抑或某一夜,惡魔潛入你最孤寂的孤寂中,對你說:『你現在以及過去所經歷的這段生命,你將必須再重活一次,而且是無數次;其中不會有任何新鮮事,你生命中的每一份痛苦、每一份喜悅、每一番思緒、每一聲嘆息,以及一切言語難以形容的渺小或偉大,都將以同樣的順序與序列,重回到你身上……』」 對此,尼采追問,我們是會絕望地詛咒,還是會歡欣地將其視為神諭?

「愛你的命運」正是這種全然肯定的極致體現。尼采宣稱:「我願日益學習對事物之必然性看得更美;然後我將成為使事物臻於至美者之一。愛你的命運:讓這從今以後成為我的愛!有一天我願僅僅做一個肯定者。」 他將「愛你的命運」視為其「人之所以偉大的公式」,是「哲學家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甚至是其「最內在的天性」。 這不僅僅意味著忍受必然之事,更要「愛它」。

尼采對逆境的價值有著獨特的見解。他認為,為了肯定全部的存在,我們必須同時肯定苦難。 眾所周知,「成長與改變的潛力伴隨著困厄、掙扎與失敗的經歷,但不尋常的是在深陷劇痛或困厄之際應用此認知。」 若能在苦難之中認識到其賦予成長的可能性,便能「超越我們的痛苦,看見其價值,並將其抽離,以便為了我們的益處——為了成長與改變——而使用它、駕馭它。」 尼采並不將苦難視為必須避免的障礙,而是視其為必要。 正如他所言:「悲劇性的人肯定即使是最嚴酷的苦難:他足夠強大、富饒且具有神化的能力去做這件事。」 這種哲學思想不僅是關於忍受逆境,更是一種積極擁抱並從中汲取力量的生命態度。生命力並非僅在順境中展現,更在於面對和轉化黑暗的能力。而「永恆輪迴」的思想實驗,作為對生命全然肯定的最高檢驗,暗示了個體不僅能度過創傷,更能將包含創傷在內的整個生命視為值得無限重複的,這是一種深刻的自我和解與生命熱愛。

黑色生命力的定義與本質

從尼采的哲學思辨轉向現代心理學的實證探索,我們發現「黑色生命力」這一概念與「復原力」(resilience) 的研究有著深刻的共鳴。美國心理學家諾曼·加梅齊 (Norman Garmezy) 在這一領域做出了卓越貢獻。加梅齊教授以其在發展精神病理學,特別是關於兒童發展中的風險、復原力、壓力與應對的研究而聞名。 當他於1961年加入明尼蘇達大學兒童發展研究所時,其研究重心轉向兒童,致力於「識別那些在面對壓力時更具復原力的兒童,以及那些更容易出現適應問題的兒童。」 誠如研究所述:「或許對復原力最富成效的檢視,見於加梅齊及其同事的研究工作,他們在明尼蘇達大學進行了超過二十年的研究,關注高風險或面臨生活壓力累積的兒童如何展現積極適應。」

基於這些研究背景,我們可以將「黑色生命力」界定為:個體在經受巨大壓力、逆境或創傷後,成功度過並倖存下來所展現出的特殊力量。這與馬斯頓 (Masten)、貝斯特 (Best) 及加梅齊 (Garmezy) 在1990年對復原力的定義高度一致:「復原力指的是在具挑戰性或威脅性的情境下,仍能成功適應的過程、能力或結果。」 復原力的現象涵蓋了多種類型,其中包括「經歷過創傷事件但能夠良好恢復的個體」,以及「儘管面臨困境仍表現出積極適應的人」。 加梅齊進一步指出:「功能性適足(在干擾性情緒存在的情況下維持勝任功能的狀態)是壓力下復原行為的一個基準。」

那麼,這種經歷過淬煉的「黑色生命力」與一般的生命力有何不同?其關鍵區別在於逆境的在場。「一個功能良好但未曾面對高度逆境的兒童,不會被認為具有復原力。」 換言之,「復原力的出現,不能沒有兩個因素的存在——適應性功能以及風險或逆境的暴露。」 喬治·博南諾 (George A. Bonanno) 也提出:「當處於正常環境中的人們遭遇到一個孤立且可能具有高度破壞性的事件,但仍能隨時間推移維持健康的穩定功能軌跡時,復原力便得以彰顯。」 因此,「黑色生命力」並非與生俱來、一成不變的特質,而是個體在嚴峻考驗面前所激發和鍛造出來的。加梅齊承認,即使是具有復原力的成年人,「他們可能也帶著一份現實的悲傷與不快的包袱。」 這提示我們,「黑色生命力」並非意味著對痛苦的全然免疫,而是「對困難現實的評估性覺察,結合了奮鬥的承諾,去克服障礙,並在曾暴露其中且依舊引發悲傷的負面情境下,達成個人的目標。」 這種力量的核心在於「儘管」經歷了創傷,依然能夠實現「成功適應」和「功能性適足」。它不是一種避免痛苦的能力,而是在痛苦存在甚至持續影響的前提下,所展現出的生命韌性與光輝,這與尼采「愛你的命運」(包含苦難)的思想形成了深刻的呼應。同時,加梅齊從兒童發展入手的研究揭示了「黑色生命力」的根源可能深植於早年經歷,並且其形成是一個「過程」,而非僅僅是一種固定的「特質」,這為我們理解其發展性提供了重要的視角。

黑色生命力的三大核心特質

經歷過風雨洗禮的「黑色生命力」,往往在個體身上銘刻下獨特的印記。這些印記不僅體現在外在的行為模式,更深刻地反映在內在的情緒體驗、認知結構乃至人生哲學的轉變上。以下將探討「黑色生命力」所展現的三大核心特質。

情緒能力的拓展

創傷經歷往往迫使個體深入探索自身的情感世界,這種探索可能帶來情緒能力的顯著拓展,體現在情緒的廣度、深度以及共情能力的提升。

首先,在情緒廣度方面,個體可能發展出體驗更複雜、更多樣情緒的能力。研究指出,通過特定的反思過程,參與者「頻繁地從寬泛、未分化的詞語(例如『悲傷』、『憤怒』)轉向更細緻的情感混合體(例如『焦慮但充滿希望』、『沮喪但意志堅定』)。」 這種「情緒精細度的增加是顯著的,因為更精細的情緒分化與更強的情緒調節能力、心理彈性及抗壓韌性相關。」 有些人甚至能達到一種境界:「我可以同時承受痛苦與喜悅。」 這並非指情緒變得更為「積極」,而是更為「複雜」和「深刻」,能夠容納看似矛盾的情感,是情緒成熟和廣闊的體現。

其次,在情緒深度方面,擁有黑色生命力的人展現出與極端負面情緒正面交鋒並將其轉化的能力。我們不應「否認失落的普遍性,而必須尊重我們所有人因失去所愛之物或之人而產生的深刻感受。」 在支持性的環境中,「社群成員若感到被接納,則會容忍高度的負面情緒。」 事實上,「當管理得當時,負面感受能助你發現問題並在未來做出更好的選擇,更了解自己,並建立情緒韌性。」 相反地,「強迫性地避免負面情緒會阻礙適應性應對策略的形成,並導致長期的心理衰竭。」 這意味著,情緒的深度在於有能力深入體驗並轉化強烈的負面情緒,而非逃避。

再者,共情能力的提升是黑色生命力一個顯著的情緒特質,表現為對他人痛苦的深刻敏感。格林伯格 (Greenberg) 等人的研究發現:「平均而言,報告在童年時期經歷過創傷事件的成年人,其同理心水平高於未經歷創傷事件的成年人。」 並且,「創傷的嚴重程度與同理心的各個組成部分呈正相關。」 這些發現表明:「童年創傷的經歷會增強一個人換位思考並理解他人心理和情緒狀態的能力,且這種影響是持久的。」 該研究總結道:「目前的這些研究顯示,由於創傷經歷,人們能夠更好地理解他人的情緒和心理狀態。」 創傷後成長 (PTG) 的相關研究也指出,在「與他人連結」的領域中,參與者常報告「同理心、同情心和助人動機的增強」。 這種共情能力的提升,可能源於個體對自身痛苦的深刻體驗,使其對他人的苦難產生了更直接和敏感的理解,甚至可能轉化為助人行為的動機。

對複雜性的認知與理解

除了情緒層面的轉變,「黑色生命力」也體現在認知能力的提升,特別是對世界複雜性的高度認知、從多角度看待真實的能力以及換位思考能力的增強。這些認知上的成熟,往往是個體在經歷創傷後,原有信念系統受到挑戰並進行艱辛重構的結果。

個體在經歷重大逆境後,可能發展出面對世界複雜性的高度認知能力。哈佛大學的羅伯特·凱根 (Robert Kegan) 和麗莎·拉赫 (Lisa Lahey) 的研究指出,隨著成人的垂直發展,「他們從以自我為中心的觀點轉變為更具系統意識,並能夠持有多種視角。」 這種「垂直發展能增強領導者的認知敏捷性、情緒韌性和系統思維——這些對於在不確定性中領導至關重要。」 一項發表於《應用心理學雜誌》的研究發現,「進行結構化反思(如寫日誌或引導式匯報)的領導者,表現出更高水平的認知複雜性和適應性。」 從語言學和模糊邏輯的角度來看,挑戰傳統的二元對立思維,例如接受「『A』與『非A』同時存在的可能性」,能夠提供「處理不確定性、複雜性和模糊性的強大框架」。 使用如「並且 (and)」這樣的連接詞,超越其語法作用,「象徵著整合、整體性、非二元性,以及朝向合一的靈性旅程。它可以被視為一個擁抱複雜性、多樣性和相互關聯性的提示,從而培養一種整體的、轉化性的世界觀。」

與此相關的是從多角度看待真實的能力。前述凱根和拉赫的研究已指出,垂直發展的個體「能夠持有多種視角」。 教練輔導之所以有效,部分原因在於它「鼓勵深層自我反思、換位思考和意義建構」,從而幫助領導者「發展更強的自我覺察、情緒調節以及持有 多種視角的能力。」 讓領導者輪調於不同業務部門或地區,也是為了「拓展他們的視角」。 語言學的研究也表明,「雖然像『但是 (but)』這樣的對比性連接詞強調對立和分歧,但『並且 (and)』則揭示了不同情緒、觀點和歸因的共存,從而促進敘事的中心性、包容性和連貫性。」 許多研究支持「語言重塑在培養認知彈性、適應性思維和情緒調節方面的作用……通過允許個體同時持有並整合多種視角……」

換位思考能力的增強,即認知共情,是另一項重要的認知特質。格林伯格 (Greenberg) 等人的研究明確指出:「童年創傷的經歷會增強一個人換位思考 (perspective taking) 並理解他人心理和情緒狀態的能力,且這種影響是持久的。」 他們的研究發現,共情的認知成分「在研究二中有所提升(基於IRI量表的『觀點採擇』分項得分)……」 這些研究共同顯示,「由於創傷經歷,人們能夠更好地理解他人的情緒和心理狀態。」 教練輔導也被認為是促進垂直發展的有效途徑,因其「鼓勵深層自我反思、換位思考和意義建構……」

這些認知能力的提升,與珍諾夫-布爾曼 (Janoff-Bulman) 的「假設崩潰」(shattered assumptions) 理論密切相關。 當個體原有的世界觀和信念系統(例如,世界是仁慈的、有意義的,自我是有價值的)受到創傷事件的巨大衝擊後,這些「根深蒂固的信念被粉碎,要求個體將舊的假設與新的、修正後的假設進行調和。」 這種「核心信念的挑戰所引發的認知失衡,迫使個體改變原有的認知風格,重新評估創傷情境,並思考其影響。」 正是這種被迫的認知重構過程,可能促使個體發展出更複雜、更具彈性的認知框架來理解新的現實,從而提升了對複雜性的認知和多角度思考的能力。同時,換位思考能力的增強與前述情緒共情的提升相輔相成,共同構成了黑色生命力者在人際互動中更深層次的理解和連結能力。這不僅有助於修復因創傷可能受損的人際關係,也為他們從助人中獲得意義和成長提供了可能。

面對世事變遷的人生哲學

經歷過生命風暴的個體,其人生哲學往往會發生深刻的轉變。這種轉變並非簡單的樂觀或悲觀,而是一種更為成熟、整合的生命姿態,體現為更強的自我依靠、對人際關係更深的珍視、對生活無常更現實的理解,以及面對未知時更大的勇氣。

自我依靠:自我效能感與價值感提升是常見的轉變之一。泰德斯基 (Tedeschi) 和卡爾霍恩 (Calhoun) 在其關於創傷後成長 (PTG) 的研究中,將「增強的個人力量」視為一個核心領域。 經歷創傷後成長的人們「可能會發展出……新發現的個人力量。」 具體而言,「個人力量」指的是「對自身力量、生存和應對困境能力的認知增強,常導致更強的自我依賴感。」 正如瑪麗·霍洛威 (Mary Holloway) 所言:「韌性就是明白你是唯一有力量和責任將自己扶起來的人。」 加梅齊的研究也指出,經歷長期逆境的兒童若擁有「自我或社會所重視的能力領域和感知到的效能感」,則能更好地恢復。

與此同時,個體會更加珍惜人際關係:對親密關係的重新認識。創傷後成長的五大主要領域之一便是「人際關係」的積極轉變。 「社會支持被視為創傷後成長的主要促進因素……它在促進自我表露、緩解情緒困擾和促成認知加工方面扮演重要角色。同時,由於親密感和親近度的增加,社會支持也被認為能直接促進人際關係的成長。」 創傷後成長中「與他人連結」的領域表現為「發展更親密、更有意義的關係,常伴隨著對他人同情心的增加。」 有研究發現,經歷嚴重創傷(如脊髓損傷)的參與者,「由於對支持的感激以及因經歷重大脆弱性而重新評估生活優先次序,他們與家人的關係得到了加強。」

個體還會形成一種更為現實的世界觀:對生活無常的深刻理解。創傷「可能導致我們質疑深植的信念。」 卡爾霍恩和泰德斯基發現,「在經歷創傷事件後,人們堅定的宗教和哲學信仰常受到質疑。創傷引發了諸如『我如何理解這個世界?我在其中的位置是什麼?』這樣的靈魂拷問。信念和價值觀得到了更深入的審視。我們常常在創傷後對生命產生更深的理解和欣賞。」 珍諾夫-布爾曼 (Janoff-Bulman) 指出:「當人們經歷非常嚴重的事件時,他們通常對自己、世界以及兩者之間關係的基本假設往往會被粉碎。」 當個體「經歷的創傷事件挑戰了其世界觀,且無法與先前持有的信念整合時,他們的安全感、身份認同和個人未來感都會受到嚴重破壞。因此,個體的內心世界會變得崩解……」 雖然這些引文未直接提及「理解無常」,但「質疑根深蒂固的信念」和「世界觀受到挑戰」暗示了對先前簡單化、理想化世界觀的摒棄,趨向更複雜和現實的認知。

最後,面對世事變遷,個體可能展現出更強的風險承受能力:面對未知的勇氣。創傷後成長的領域之一便是「認識到新的可能性」。 這包括「認識到生活中新的或不同路徑的可能性和可行性,並願意探索這些機會。」 「創傷倖存者會認識並擁抱新的機會。」

這些人生哲學的轉變——自我依靠增強、珍視人際、理解無常、勇於面對未知——共同構成了一種更為成熟和整合的生命姿態。它不是對創傷的遺忘,而是將創傷的教訓內化為一種深刻的生命智慧。這種歷經淬煉後的生命肯定,與尼采的 amor fati 思想中對生命整體(包括苦難)的愛和肯定,在精神內核上是一致的。個體不再是天真地相信世界的美好,而是在體驗了世界的殘酷之後,依然選擇肯定生命,依靠自身力量,珍視連結,並勇敢地走向未來。其中,「對生活無常的深刻理解」與「風險承受能力的提升」之間可能存在著微妙的聯繫。正是因為認識到生活的不可預測性和脆弱性,個體可能反而更願意去抓住當下,嘗試新的可能性,因為他們明白沒有什麼是永恆不變或絕對安全的,從而減少了對失敗或變故的過度恐懼。

黑色生命力的形成機制

「黑色生命力」並非憑空出現,它的形成是一個複雜而深刻的過程,往往始於創傷帶來的嚴峻挑戰,並通過一系列關鍵的心理轉化步驟得以實現。同時,個體的先天因素、榜樣的影響以及過往經驗的積累,都在這一過程中扮演著重要角色。

創傷帶來的三重挑戰

創傷事件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會從多個層面撼動個體的內心世界,帶來至少三重核心挑戰:情緒管理的失衡、生活敘事的斷裂,以及人生信念的崩塌。

首先是情緒管理挑戰:應對極端負面情緒。研究指出:「有效的情緒調節使人們能夠以支持心理健康和健康關係的方式識別、表達和控制自己的情緒。然而,對於經歷過童年創傷的個體而言,情緒調節能力可能會受到嚴重干擾。」 這些個體「可能不會以情緒彈性來應對情況,而是經歷情緒反應過度、情緒麻木或難以自我安撫。」 從神經生物學角度看,「創傷的主要影響之一是杏仁核過度活躍,使其對感知到的威脅高度警惕。這種高度警覺狀態可能導致個體對即使是輕微的壓力源也產生過度的恐懼、憤怒或焦慮反應,使得情緒調節變得困難。」 此外,「創傷經歷通常會導致心理創傷,表現為強烈的恐懼、痛苦和情緒混亂。這些經歷會破壞一個人的安全感,使其難以調節情緒和應對日常壓力。」

其次是生活敘事挑戰:"為什麼是我"的困擾。創傷往往會打斷個體原有的生命故事線,引發對生命意義和公平性的深刻質疑。朱迪思·赫爾曼 (Judith Lewis Herman) 指出:「否認可怕事件的意願與大聲宣告這些事件的意願之間的衝突,是心理創傷的核心辯證。」 我們如何「回應創傷經歷,詮釋並記住它對我們的影響力,這批判性地定義、引導並持續賦予我們及他人生命以意義。」 生命故事因創傷而「斷裂」,而那些通過「復原的生存傾向、意義建構和自我實現」得以「重塑」的人,則在關係中「重新組合,分享我們與創傷搏鬥的經歷,承載、整合併哀悼我們的失落,並重新創造賦予這些毀滅性經歷意義的生命故事。」 創傷「可能導致我們質疑深植的信念」,並引發諸如「我如何理解這個世界?我在其中的位置是什麼?」此類的靈魂拷問。 正如帕爾斯 (Pals) 和麥克亞當斯 (McAdams) 所指出的,創傷後成長可以被視為「個體生命敘事的改變」。

最後是人生信念挑戰:基本認知的崩塌與重建。珍諾夫-布爾曼 (Janoff-Bulman) 的「假設崩潰」(shattered assumptions) 理論深刻地揭示了這一點。她認為,「創傷擾亂了人們對世界持有的三個基本假設,即:世界是仁慈的,世界是有意義的,以及自我是有價值的。」 由於「人們通常抗拒對這些假設的任何改變,創傷的經歷粉碎了這些根深蒂固的信念,要求個體將舊的假設與新的、修正後的假設進行調和。」 根據這一理論,「人們對他們生活的世界以及對他們自己都有一套看法、價值觀、信念和假設。」 當「個體經歷的創傷事件挑戰了其世界觀,且無法與先前持有的信念整合時,他們的安全感、身份認同和個人未來感都會受到嚴重破壞。因此,個體的內心世界會變得崩解……」 這種「核心信念挑戰是指創傷事件挑戰了個體先前的核心信念系統,迫使他們嚴肅地審視每一個核心信念。」 「假設世界崩潰假說……強調核心信念受到挑戰後的認知失衡,迫使個體改變原有的認知風格,重新評估創傷情境,並思考其影響。」

這三重挑戰——情緒失調、敘事斷裂、信念崩塌——並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關聯、相互加劇的。

例如,無法管理的極端負面情緒可能阻礙對創傷事件的理性反思,進一步加劇「為什麼是我」的困擾和信念危機。反之,信念的崩塌也可能使個體更難以調節情緒和建構有意義的生活敘事。

而「人生信念挑戰」中提到的「基本認知的崩塌與重建」,正是後續討論的「積極的認知重評」和「有意義的反芻」的前提和驅動力。正是因為舊有的信念不再適用,個體才被迫去尋找新的理解框架和意義。

成功度過創傷的三個關鍵步驟

從創傷的陰影中走出來,並發展出堅韌的「黑色生命力」,往往涉及一系列關鍵的心理轉化步驟。這些步驟並非總是按部就班,但它們共同指向了一種更具適應性的應對方式,核心在於對負面情緒的接納、對創傷事件的積極重新詮釋,以及富有建設性的反思。

第一步是接納極端負面情緒的存在。當個體「注意到自己被某種情緒淹沒時,第一步是接受它的發生。研究表明,學會不加評判地接受情緒,可以幫助人們更有效地應對挑戰,建立韌性,並創造更健康、更充實的生活。」 將幸福等同於「沒有痛苦」的觀點,往往「錯失了促進接納那些無法改變的困難情緒和生活經歷的機會。」 強調的是「改變個人與困難想法的關係,從而促進接納和情緒平衡,並建立積極情緒。」 從接納與承諾療法 (ACT) 的視角來看,「無論個案正在經歷什麼,都不是敵人。與經歷對抗的過程本身才是有害和具創傷性的。」 否認不愉快的經歷「會讓它們未被處理,從而以功能失調的方式儲存起來,並在觸發點被激發時惡化。」

第二步是進行積極的認知重評 (positive cognitive reappraisal)。認知重評「是一種情緒調節策略,涉及在情緒事件發生前對其進行重新詮釋,以調整反應和感知。」 研究發現,「運用認知重評策略的個體能夠積極地重塑創傷事件,並重建他們對經歷的理解,從而促進替代性創傷後成長 (VPTG)。」 這是一種「先期注意的情緒調節策略。在負面影響發生之前,個體重新理解、認識和評估引發負面情緒的創傷事件,從更積極的角度看待這些事件的意義,以減少負面影響並促進成長。」 卡斯特羅 (Castro) 等人的研究顯示,「線上社會支持與創傷後成長 (PTG) 呈正相關,並產生直接和間接影響。間接影響通過一個序列中介路徑發生,其中線上社會支持首先增強感恩之心,感恩之心繼而促進認知重評,最終有助於提升PTG水平。」 卡德納斯·卡斯特羅 (Cárdenas Castro) 等人的研究也指出,「從低到高主觀刺激強度下,重評選擇的增加預示著更高的PTG,這表明隨著強度增加而更多選擇重評的個體報告了更高的PTG。」

第三步是進行有意義的反芻 (deliberate rumination)。這並非指沉溺於負面思緒無法自拔,而是「有意識的事件相關反芻,即對創傷事件進行有目的的、積極的思考,這與PTG相關並能預測PTG,因為它可能有助於意義建構以及將新知識整合到個人對自我和世界的看法中。」 這種反芻「也可能與重新評估生活事件相對於關於自我和世界的核心信念的意義密切相關,這隨後可能導致對這些信念的重新評估。」 正如研究所述:「理解創傷的掙扎可以引導個體走向新的人生哲學,這些觀點可以通過在創傷事件中尋找意義或甚至平靜來改變,從而形成新的思維模式。」 創傷後成長理論也指出:「一個事件必須足以挑戰個體的目標、信念和處理痛苦的能力,或對個體的世界觀或自我觀產生改變,成長才可能發生。」

這三個步驟——接納情緒、認知重評、有意義反芻——更可能是一個動態的、相互促進的循環過程。對負面情緒的接納為更深入的認知重評和反芻創造了心理空間;而通過認知重評和反芻獲得新的意義和視角,又可能反過來幫助個體更好地接納和整合先前難以承受的情緒。

此外,「有意義的反芻」與尼采哲學中對痛苦意義的探尋有著內在的相似性,尼采曾指出「問題在於苦難的意義」。 兩者都強調了通過主動思考和賦予意義來超越單純的痛苦體驗,從而實現某種形式的轉化或成長。

影響黑色生命力發展的因素

個體能否以及如何發展出「黑色生命力」,受到多方面因素的綜合影響。這些因素既包括與生俱來的特質,也涵蓋後天環境的塑造以及個人經驗的沉澱。理解這些因素,有助於我們更全面地認識黑色生命力的複雜形成過程。

先天因素:基因對應對創傷方式的影響,是近年來研究關注的一個方向。研究表明:「復原力無可否認地受到遺傳因素的影響,但關於其確切的潛在機制我們所知甚少。」 最近一項關於復原力的全基因組關聯研究 (GWAS)「已識別出三個新的易感基因座:DCLK2、KLHL36和SLC15A5。」 此外,「一些有前景的基因,如COMT(兒茶酚-O-甲基轉移酶)基因、血清素轉運蛋白基因 (SLC6A4) 和神經肽Y (NPY),提示了遺傳變異、童年逆境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PTSD) 及重度抑鬱症 (MDD) 發生之間的基因×環境交互作用,表明這些基因對復原力有影響。」 這為「黑色生命力」的發展提供了一個生物學視角,說明個體在面對創傷時的反應方式可能部分受到先天基因的影響。

榜樣效應:見證他人黑色生命力的感染力,則揭示了社會學習在復原力發展中的重要性。「替代性復原力 (vicarious resilience) 這一術語由研究人員於2007年創造,他們訪談了十二位曾與政治暴力或綁架倖存者工作的心理治療師,這些治療師受到了其個案復原力故事的影響。」 創傷治療師珍妮·休斯 (Jenny Hughes) 描述道:「替代性復原力發生在當我們完成創傷記憶的初步處理,我眼中含淚看著我的個案,驚嘆於他們的堅強與韌性。我熱愛創傷治療工作並引導人們走過這段旅程,但替代性復原力才是充實我內心、讓我持續前進的動力。」 對替代性復原力的探索性因素分析產生了七個積極因素,包括:「生活目標和觀點的改變、受個案啟發的希望感、對個案靈性作為治療資源的認知增強、應變能力的提升、自我覺察和自我關懷實踐的增加,以及對與個案社會地位相關的權力與特權意識的增強。」 數據顯示,「替代性學習會泛化到治療師生活的更廣泛背景中,創傷治療師可能會在自己的危機時刻運用從個案身上學到的東西。」 這些研究結果表明,「替代性復原力能顯著影響治療師的個人生活及其治療工作。」

經驗積累:以往積極應對經驗的正向循環,是個體自身實踐對黑色生命力發展的貢獻。「復原力並非僅僅是個體擁有或缺乏的一種特質,而更像是一種神經通路、行為反應和心理實踐的複雜相互作用,可以隨著時間的推移得到培養和加強。」 通過「精心設計的活動,個體不僅被教導,而且親身體驗復原力的本質,從而能夠將這些教訓內化並應用於日常生活中。」 這種期望可能「源於社會學習和行為理論,其中暴露於刺激的頻率以及可觀察到的成功應對榜樣的存在,是學習應對並成功應對的來源。」 正如馬斯頓 (Masten) 所指出的,這種「在童年早期發展起來的能力,成為貫穿整個生命週期、與復原力相關的最佳發展的重要而強大的資源。」 過往的功能狀態對當前的復原力亦有影響,正如博南諾 (Bonanno) 所述:「當處於正常環境中的人們遭遇到一個孤立且可能具有高度破壞性的事件,但仍能隨時間推移維持健康的穩定功能軌跡時,復原力便得以彰顯。」 應對的靈活性,即「個體根據不同壓力情境的需求,適應性地調整其應對策略的能力」,也是一個關鍵因素。 「應對靈活性假說 (CFH) 指出,更豐富的應對靈活性會帶來由壓力反應引起的更具適應性的結果,例如減少心理和生理功能障礙。」

綜上所述,「黑色生命力」的發展是先天稟賦(基因)、後天學習(榜樣)和個體實踐(經驗積累)三者交互作用的複雜結果。這意味著雖然有些人可能因基因而在面對逆境時更具潛在優勢,但黑色生命力並非完全由基因決定,後天的環境、人際互動和個人努力同樣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同時,「經驗積累」所形成的的正向循環,與馬斯頓提到的「基本適應系統」(如自我調節能力、人際連結能力、意義尋找能力等)的保護和調動密切相關。 每一次成功的應對不僅強化了特定的應對技能,也可能增強了更底層的適應系統,從而為未來應對更大的挑戰奠定更堅實的基礎。

科學支持與現實啟示

「黑色生命力」的概念不僅具有深刻的哲學意涵,也得到了來自多個心理學研究領域的科學支持。這些實證研究為我們理解其核心特質、形成機制提供了堅實的證據,並為經歷創傷的個體乃至整個社會帶來了重要的現實啟示。

實證研究的支持

多項里程碑式的研究共同描繪了人類在逆境中展現驚人適應能力的圖景,驗證了「黑色生命力」的客觀存在及其關鍵要素。

發展心理學家艾美·維爾納 (Emmy Werner) 領導的考艾島研究 (Kauai Study) 是一項歷時數十年的縱向研究,極具影響力。「考艾島研究是一項開創性的縱向研究,跨越40多年,聚焦於1955年在夏威夷考艾島出生的698名兒童的發展。」 研究人員「將201名兒童認定為『高風險』,因為他們暴露於圍產期壓力、生活在持續貧困中,或其父母受教育程度低於八年……值得注意的是,研究結果顯示,這一高風險組中三分之一的兒童成長為『在童年或青少年時期未表現出嚴重學習或行為障礙的稱職的年輕成年人』。」 這些「儘管面臨挑戰性環境仍表現出復原力的兒童,展現出卓越的品質,包括高度的活動水平、低易怒性、社交適應性以及不傾向於憂鬱。此外,他們發展出良好的問題解決能力,對情境有現實的評估,並表現出善於溝通、低焦慮、分析性和有計劃的行為。」 除了個人特質,「如與支持性成年人建立穩定的情感連結等外部因素也扮演了核心角色。」 這項始於1955年,對698名多種族兒童及其家庭進行追蹤至40歲的研究,為「黑色生命力」的存在及其發展的可塑性提供了強有力的證據。

關於童年創傷與成年期共情能力的關聯,格林伯格 (Greenberg) 等人(常被標註為阿勞斯 (Arous) 等人,因阿勞斯為資助信息中提及的人員,而非主要作者)的研究提供了直接證據。他們的研究「跨越不同樣本和測量方法均顯示,平均而言,報告在童年時期經歷過創傷事件的成年人,其同理心水平高於未經歷創傷事件的成年人。」 不僅如此,「創傷的嚴重程度與同理心的各個組成部分呈正相關。」 這些發現表明:「童年創傷的經歷會增強一個人換位思考並理解他人心理和情緒狀態的能力,且這種影響是持久的。」 這直接支持了「黑色生命力」核心特質中「共情能力」的拓展。

在認知應對機制方面,卡斯特羅 (Castro) 等人關於認知重評與創傷後成長的研究也具有重要意義。一項針對新冠疫情期間的研究發現:「線上社會支持與創傷後成長 (PTG) 呈正相關,並產生直接和間接影響。間接影響通過一個序列中介路徑發生,其中線上社會支持首先增強感恩之心,感恩之心繼而促進認知重評,最終有助於提升PTG水平。」 姜 (Jiang) 等人的研究也揭示,「認知重評和心理韌性在心理熱線諮詢師的社會支持與創傷後成長之間起中介作用。」 此外,卡德納斯·卡斯特羅 (Cárdenas Castro) 等人對智利軍事獨裁倖存者的研究顯示,「認知重評在感知壓力與個人成長之間的關係中起中介作用。」 這些研究共同指出了「認知重評」在促進「創傷後成長」中的關鍵作用,支持了前文關於「黑色生命力」形成機制中「積極的認知重評」這一關鍵步驟的論述。

這些來自不同心理學分支的實證研究,分別從發展軌跡、情感特質變化以及核心認知應對機制等角度,共同驗證了「黑色生命力」的核心概念、特質和形成機制中的關鍵要素。它們共同描繪了一個圖景:逆境確實可以催生特殊的適應能力和積極改變。

同時,這些研究也普遍揭示了環境因素(如支持性成人、社會支持)在個體復原和成長過程中的重要性,強調了在討論黑色生命力時,不能忽視其所處的社會生態系統的影響。

黑色生命力與尼采思想的融合

將前述關於「黑色生命力」的心理學探討與開篇提及的尼采哲學思想進行更深層次的融合,可以揭示兩者在自我超越、面對逆境的態度以及個體自主性等方面的深刻共通之處。這種融合不僅豐富了我們對「黑色生命力」的理解,也為尼采的思想賦予了當代的心理學注腳。

自我超越:從生存到成長的轉變,是黑色生命力與尼采思想交匯的核心點之一。創傷後成長 (PTG) 理論指出:「個體可以通過對創傷的認知加工,在生活的不同領域經歷成長,其功能可能超越先前水平。」 復原力與創傷後成長「都是創傷後可能出現的積極適應結果,但它們也是獨特的概念……創傷後成長是個體因應對……而可能經歷心理收益的過程。」 這種超越基線水平的改善和心理收益,本身就是一種從僅僅「生存」到實現「成長」的超越。這與尼采的思想高度契合。尼采認為,若能在苦難之中認識到其賦予成長的可能性,便能「超越我們的痛苦,看見其價值,並將其抽離,以便為了我們的益處——為了成長與改變——而使用它、駕馭它。」 尼采將其晚期核心教義「權力意志」(will to power) 理解為「克服阻力/苦難」。 他筆下的「高貴類型的人」,能夠「比他人更深刻地承受苦難,克服那苦難,並將其作為通過悲劇來證明生命正當性的平台。」 尼采的「權力意志」並非指世俗權力,而更接近於一種不斷自我克服、自我創造、賦予生命意義的內在驅動力。黑色生命力者在創傷後所展現的從生存到成長的轉變、對生命意義的重新建構,可以視為這種「權力意志」在心理層面的具體化。他們通過直面並轉化痛苦,實現了對自身生命的主宰。

永恆輪迴:以值得重複的方式度過逆境,這一思想實驗為理解黑色生命力的終極境界提供了深刻的啟示。要「『通過』這個心理測試(永恆輪迴的測試),並且在想到必須一遍又一遍地、無數次地過自己的生活時,以喜悅而非厭惡來回應那個惡魔,這就需要我們重新調整對待痛苦的態度。」 尼采在《快樂的科學》中提出的問題:「『你是否渴望再一次,且無數次地渴望這個?』這將如最沉重的砝碼般壓在你的行動之上。或者,你必須對自己和生命變得多麼悅納?」 尼采認為,能夠渴望生命(包含所有痛苦、厭倦和挫折)一再重複,「將是生命肯定態度的終極表達。」 如果一個擁有黑色生命力的人,在經歷並整合了創傷之後,能夠對此問題給出肯定的回答,那麼這意味著他們不僅度過了逆境,更是以一種賦予逆境深刻意義、使整個生命值得無限重複的方式度過了它。這不僅僅是對過去創傷的接納,更是一種對未來生活方式的承諾——即以一種即使包含了苦難也值得無限重複的方式去生活。這為黑色生命力者提供了一種積極的生命導向,超越了僅僅「從創傷中恢復」的目標。

關於"獨立是強者的特權":黑色生命力的自主性,雖然未能直接找到尼采使用此確切表述的引文,但其哲學精神與黑色生命力所展現的自主性高度一致。創傷後成長的個體會「增強對自身力量的認知,以及生存和應對困境的能力,常導致更強的自我依賴感。」 沃林夫婦 (Wolin & Wolin) 也將「獨立:做你自己」列為復原力的特質之一。 尼采哲學中對個體克服傳統束縛、創造自身價值的強調,與這種自主精神不謀而合。黑色生命力者通過自身努力戰勝逆境,本身就是一種強大自主性的體現。他們不再是被動的受害者,而是自身命運的積極塑造者。

結語:超越創傷,迎向光明

生命的旅程,時常伴隨著難以預料的風雨和無法迴避的創傷。然而,正如前文所探討的,「黑色生命力」揭示了一種深刻的可能性:在經歷了黑暗的洗禮之後,個體不僅能夠存活下來,更有可能實現生命的轉化與昇華,最終迎向屬於自己的光明。

對於那些已經歷創傷的人們,這段旅程的印記——那些傷疤——同時也可以被視為勳章。 黑色生命力的展現,恰恰在於「對困難現實的評估性覺察,結合了奮鬥的承諾,去克服障礙,並在曾暴露其中且依舊引發悲傷的負面情境下,達成個人的目標。」

最終,我們可以以尼采的"amor fati"(愛你的命運)作為面對生活的態度。這並非宿命論式的消極順從,而是一種在深刻理解生命無常與苦難本質之後,依然選擇全然擁抱、積極創造的生命姿態。「愛你的命運」意味著接納生命中的一切,包括那些塑造了我們的創傷,並從中汲取力量,以一種更深刻、更本真的方式活著。

正如尼采所期望的「高度活躍、富有生機且肯定世界的理想之人,他不僅與過去和現在的一切達成和解並學會相處,而且渴望將過去和現在的一切永恆地重複下去,永不滿足地高喊『從頭再來』(da cap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