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開啟一場「哥白尼式」的經濟革命
《赤字迷思》一書帶來了顛覆性的觀點,挑戰了關於公共財政的傳統經濟觀念,尤其是那種「收入小於支出,赤字就是壞事」的信條。作者史蒂芬妮·凱爾頓(Stephanie Kelton)在書中提出,像美國這樣擁有貨幣主權的國家,其聯邦政府其實並不受傳統「量入為出」原則的束縛。凱爾頓將她對現代貨幣理論(MMT)的頓悟比喻為一次「哥白尼式」的突破:就如同哥白尼將太陽置於宇宙中心一般,她突然意識到「貨幣發行者」與「貨幣使用者」處境截然不同,前者擁有創造貨幣的能力,後者則必須先取得貨幣再花費。傳統觀點將納稅人或金融市場視作財政運行的中心(彷彿貨幣宇宙的「地心」),而MMT的「日心說」核心在於:擁有本國貨幣主權的政府,才是貨幣體系的中心樞紐。換言之,聯邦政府不像家庭或企業一樣受收入約束,它不會「沒錢」,也無需向誰借來自家發行的貨幣。MMT以這種全新的視角,旨在構建一個「為人民而生的經濟」,讓經濟體系服務於全民福祉而非少數人的利益。
現代貨幣理論(MMT)的核心支柱:理解金錢的本質
MMT從根本上改變了我們對金錢與政府財政運作的理解,其框架建立在幾個核心支柱之上。我們需要先掌握這些核心支柱,才能理解MMT如何重新定義赤字與經濟現實:
- 貨幣發行者與貨幣使用者之別:MMT強調區分「貨幣發行者」(如擁有貨幣主權的聯邦政府)和「貨幣使用者」(如家庭、企業、地方政府、使用他國貨幣的國家等)。擁有貨幣主權的政府是本國貨幣的唯一製造者,可以透過中央銀行「憑空創造貨幣」來支出,例如在電腦上記帳增加銀行存款。相反,貨幣使用者無權發行貨幣,他們在支出前必須取得資金,因此面臨像家庭預算那樣的約束。關鍵差異在於:聯邦政府不會像家庭那樣「破產」——只要以本國貨幣計價的債務,政府永遠不會沒錢可付,因為它隨時能創造所需的貨幣。正如評述所言,主權政府「無法像銀行戶頭餘額不足那樣耗盡自己的貨幣」,就如同計分員不會用光計分板上的分數一樣。
- 政府支出的真實邏輯:MMT用「先支出,再徵稅和借款」(Spend, then Tax And Borrow,簡稱 S(TAB))的模型來描述政府財政運作,與傳統認知的「先徵稅/借款,後支出」模式相反。也就是說,政府並非先從納稅人那裡收錢或向市場借錢才有錢花,事實上政府支出發生在前——透過中央銀行在電子系統中記帳,將新創造的數字貨幣(銀行準備金)支付給交易對方。當政府支付建設道路的工程款時,央行直接在銀行帳戶中記入相應款項,這實質上就是創造了新的貨幣。之後,政府才通過稅收和發行國債等方式將部分貨幣從流通中收回。但這些稅收和借款並非支出的前提,而是支出發生後為了達到其他目的而進行的操作。正如一篇介紹所指出的,現代貨幣體系下政府「花錢即是創造貨幣」,而不是靠事先從民間「籌錢」來花。
- 稅收的真正作用:在MMT看來,稅收並不是為了給政府「籌措支出資金」。聯邦政府作為貨幣發行者並不需要透過課稅來取得自己發行的貨幣。那麼,稅收的意義何在?首先,稅收建立起全民對政府貨幣的需求:因為國民需要繳稅,他們就必須取得政府發行的貨幣,這賦予了原本只是紙幣或數字的貨幣以價值。正如學者所解釋的,政府課稅就像當年國王下令人民繳納實物貢品一樣,透過法律強制力讓人們非使用該貨幣不可,由此建立貨幣流通基礎。其次,稅收是政府調控經濟、防治通貨膨脹的有力工具:當私人部門的總需求過高可能引發通脹時,政府可以加稅,把部分購買力吸收回來,為政府新增支出「創造空間」,避免經濟過熱。因此,與其說稅是為政府籌款,不如說是政府用來回收部分流通貨幣、維持物價穩定的機制。此外,稅制還可用來調節社會分配和引導經濟行為:例如對富人徵收累進稅以縮小財富差距,或對污染行為徵收碳稅以約束不良行為,同時對公益事業減稅以鼓勵投資。總之,在MMT框架下,稅收的功能在於管理宏觀經濟——創造對貨幣的需求、控制通脹、促進公平和引導行為,而非為政府提供「彈藥」。
- 政府借款(發行國債)的真實作用:傳統觀念把政府發行國債視為「舉債度日」的證據,認為政府通過賣債券來融資支出。然而,MMT指出,發行國債其實是一種「貨幣政策操作」,主要目的在於「穩定利率」。當政府先花錢投入經濟後,會在銀行體系留下相應的準備金餘額。若不發行國債把多餘準備金轉走,銀行間隔夜利率可能跌至接近零(超額準備會壓低利率)。因此,財政部發行國債回籠資金,本質是將流動的「綠色鈔票」(活期存款形式的貨幣)轉換為有固定利息的「黃色鈔票」(國債)供投資者持有。正如凱爾頓所比喻的,政府發債就像提供了一種有息存款帳戶,讓民間可以把手中的現金存為定存,獲取利息。因此,國債對政府而言不是財務必要,而是央行調節市場利率的傳統手段。同時,國債為非政府部門提供了「安全、有息的資產」,豐富了民間持有財富的選擇。可以說,所謂政府「借錢」,實際上是把一種形式的國家負債(貨幣)轉換為另一種形式(國債),兩者同屬國家發行的負債,只是性質不同。而擁有貨幣主權的國家永遠可以兌付本幣計價的國債——到期時只需將「黃色鈔票」兌回「綠色鈔票」即可。因此,發債並未讓政府財政變得「更脆弱」,反而是市場在享受政府提供的「保值增值服務」而已。
- 真正的限制是實物資源,而非金錢:MMT反覆強調,擁有貨幣主權的政府在財政上並無「錢」的約束,錢從來不是問題。那政府的支出極限何在?答案是經濟中的實物資源。也就是說,一國政府能夠購買和動員的,取決於該國有多少閒置的勞動力、多少未充分利用的土地、工廠、機器,以及可獲得的原材料、技術等。當經濟處於大量閒置(例如高失業)時,政府有廣闊的財政空間去增加支出而不會引發通脹,因為額外的需求可以透過動員閒置資源來滿足。相反,若經濟已運轉在「滿負荷」狀態(所有工人都在就業、產能充分利用),此時再增加支出就可能出現通貨膨脹——物價上漲才是政府「過度支出」的真實警訊。因此,MMT將通脹而非預算赤字置於宏觀政策討論的核心:政府應關注的是實物資源的約束和通脹風險,而不是帳面赤字數字本身。在MMT看來,只要不超過經濟的實際產出極限,政府就有運用財政實現公共目標的餘地;相反,盲目緊縮開支往往只是「想像力的失敗」,因為它錯把財政數字當絆腳石,忽視了社會亟需的投資和進步。
六大「赤字迷思」的破除:MMT的批判與真相
迷思一:聯邦政府應像制定家庭預算一樣編制政府預算。 傳統觀點認為,政府的支出不能長期大於收入,必須「量入為出」,否則就會債臺高築甚至破產。這種觀點將政府比作家庭或企業,假定財政資源有限,需要精打細算。然而,MMT駁斥:聯邦政府與家庭截然不同。政府是本國貨幣的發行者,而家庭只是使用者。一個擁有貨幣主權的政府不用「賺取」自己發行的貨幣——正如凱爾頓所說,如果你能合法地印製無限額的鈔票,那債務對你而言就不成問題,因為你永遠可以印鈔償付。因此,聯邦政府不會因赤字累累而「破產」,除非政治上決定違約。相反,過度強調平衡預算可能適得其反:把政府支出限制在「家庭預算」模式下,往往會在經濟不景氣時加劇衰退,因為政府放棄了刺激就業和投資的積極作用。正如經驗所示,一味追求政府盈餘可能導致私人部門收入縮水,經濟陷入蕭條,而適度的赤字則是經濟增長所需的常態。
迷思二:公共赤字是政府過度支出的證據。 傳統觀點下,龐大的赤字數字被視為政府不負責任的標誌,彷彿赤字本身就是災難的先兆。然而,MMT駁斥:判斷政府是否「過度支出」的真正依據不是赤字規模,而是物價(通脹)。正如凱爾頓明確指出:「只有當赤字引發了通貨膨脹時,它才能被視為過度支出的證據。」如果沒有通脹壓力,反而長期失業率居高不下,那意味著政府赤字往往太小,財政支出不足以撬動經濟潛能,導致大批勞動力被浪費在失業中。因此,MMT主張採取「功能財政」(Functional Finance)的原則,根據經濟實際需求來決定財政擴張或緊縮,而非將預算是否平衡作為目標。政府的職責在於維持充分就業和物價穩定這兩大目標,如果經濟不旺、就業不充分,就意味著財政還有作用空間。為此,MMT特別倡導就業保障計劃(Job Guarantee)作為實現充分就業和穩定物價的策略:政府充當「最後雇主」,提供願意工作者一份有尊嚴的公共服務職位,支付生活工資並提供基本福利,從而實現以就業穩定物價,避免通脹和失業的兩難。透過這樣的計劃,政府支出自動隨經濟狀況而增減:經濟差時更多人進入保障就業,經濟好轉時人們轉往私人部門,政府支出相應減少,充當強有力的「自動穩定器」。總而言之,在沒有通脹的情況下,赤字不僅不是洪水猛獸,反而是促進增長與就業的必要條件;而真正值得警惕的是當需求過度超出供給、物價全面上漲的情形。
迷思三:國債意味著我們和子孫後代背負沉重的債務負擔。 傳統觀點將國家債務形容為留給後代的包袱,彷彿當前的赤字會轉化為未來的高稅收和沉重利息,甚至有人危言聳聽「國家會因此破產」。然而,MMT駁斥:對於發行自身貨幣的國家而言,國債不構成財政負擔。事實上,國債在經濟中扮演的是民間資產的角色——政府的債務正是公眾的財富。每一筆國債都代表政府此前將資金投放到私營部門,換取了一張有息票據在外流通。因此,所謂政府欠債,其實是民間存款的一種形式。只要債務以本國貨幣計價,政府永遠可以償還,因為它隨時能按需要發行貨幣來兌付,即便不想增加貨幣供給也可透過央行在二級市場購債完成償付。此外,政府還能透過央行政策影響利率水準,決定債務服務成本的高低,根本不存在被市場「掐住喉嚨」的問題。歷史經驗也佐證了MMT的觀點:高國債並未拖垮像日本、美國這樣的主權國家經濟;相反,倒是有過幾次政府積極償還債務、實現預算盈餘後,經濟陷入衰退的案例(例如美國1990年代末期的財政盈餘先例)。凱爾頓強調,我們留給子孫後代的並不是國債本身,而是那些債務所換來的資產和成果——未來世代將繼承更好的基礎設施、教育和技術,這些才真正影響他們的福祉。因此,關鍵不在於債務數字,而在於我們如何運用赤字資金為未來創造價值。
迷思四:政府赤字擠出了私人投資,使我們更加貧窮。 傳統觀點相信,政府借錢會與私人部門爭奪有限的儲蓄,推高利率,因而「擠出效應」使企業融資變難、投資減少,經濟整體變差。但MMT駁斥:這種零和思維忽視了宏觀財富的創造機制。政府赤字實際上等於非政府部門的盈餘:一方的赤字必然對應他方的結餘。當政府通過赤字將資金投入經濟時,私人部門的「集體儲蓄」和財富隨之增加,而不只是簡單地從某處挪走存款。經濟學家溫·戈德利的部門平衡分析指出,政府赤字增進了私人部門的資產負債狀況,因為政府支出的每一塊錢都變成了民間的收入和存款。此外,現代銀行體系下貸款創造存款,信貸供給並不嚴格受儲蓄存量限制,因而「政府多借一筆,企業就少借一筆」的說法並不成立。尤其當經濟有大量閒置資源時,財政支出可以帶動總需求上升,提高企業銷售和利潤預期,從而「擠入」私人投資而非擠出。正如凱爾頓所述,適當的赤字投入若用在生產力領域,能夠刺激私人部門增長,例如政府基建項目改善交通能促進商業活動,公共科研投入能帶動產業創新,這些效果最終會吸引更多民間投資。總之,判斷財政行為應取決於整體經濟是否達到潛能:在產能未充分利用時,政府赤字是一種善用閒置儲蓄、激活經濟循環的手段,而不是對民間蛋糕的掠奪。
迷思五:貿易赤字(逆差)意味著該國是輸家。 傳統觀點將貿易逆差解讀為國家吃了虧:進口多於出口,表示本國財富流失給國外,伴隨產業空心化與工作機會外流。因此,有人主張透過貿易戰、關稅壁壘來縮小逆差。然而,MMT駁斥:從資源流動角度看,一國的貿易逆差其實意味著該國獲得了更多實物產品而輸出了紙幣和債券——亦即「進口是收益,出口是成本」。以美國為例,美國長期貿易逆差換來的是源源不斷的廉價商品(「實物順差」),而出口則主要是美元資產(國庫券等金融票據)。凱爾頓將此形容為「美國的貿易逆差其實是它的東西(stuff)順差」:中國等國家最終拿到了美國的國債(對他們而言是一種儲蓄資產),而美國拿到了對方生產的各種產品,滿足了本國消費者和企業的需要。當然,這並非否認貿易逆差可能導致某些產業和地區的就業流失。但MMT認為,解決就業問題不應靠壓制自由貿易、挑起關稅戰爭,而應運用國內財政政策來直接支持就業。對於像美國這樣擁有貨幣主權且需求旺盛的國家,全球對其貨幣(如美元)的渴求使其長期貿易逆差成為常態——世界其他地區必須對美國保持順差,以獲取美元儲備。這種情況下,美國完全可以透過擴張性的財政政策在國內創造足夠的就業機會,而無需透過縮減進口來「奪回工作」。進一步看,其他願意積累美元的國家,其實是在將實物財富輸送給美國,換取美國的金融憑證。在主權貨幣國家可以充分就業的前提下,貿易逆差並不會令國家「變窮」;相反,它提供了享受他國生產成果的福利,同時美國還能通過外交和經濟政策,鼓勵順差國改善本國勞工待遇與內需,達到更平衡的全球經濟合作。
迷思六:社會保險和醫療保險等福利項目在財政上不可持續。 持此觀點者認為,如社會保障、醫療保險等福利計劃開支龐大,正在「吞噬」政府預算,長遠看難以為繼,除非削減給付或提高資金來源(如稅收或保費)。MMT駁斥:對一個擁有貨幣主權的政府而言,只要國會通過法律授權,政府永遠有能力負擔這些計劃所需的名義貨幣支出。畢竟,政府支付社保和醫保給付,只是在其中央銀行賬戶上記帳劃撥,它不會「用光」自己的貨幣。然而,需要關注的是未來經濟能否提供足夠的實物資源來滿足這些福利計劃的需求:例如,退休人員增加是否有足夠的醫護服務、療養設施,醫療技術能否跟上老齡化需求等。MMT強調「實物約束」依然適用於這些領域,如果整個社會沒有足夠醫生護士和醫院床位,再多的名義資金撥付也無濟於事。然而,在實物資源允許的範圍內,政府完全可以也必須兌現對民眾的承諾。例如,美國的社會保障信託基金常被誤以為決定了社保計劃的存續,事實上這只是一個帳務安排,聯邦政府支付養老金從來不需要先從某個帳戶「拿錢」,而是法定的強制性支出。即使信託基金帳面「耗盡」,只要國會立法允許繼續支付,財政部與央行即可照付不誤。因此,「我們負擔不起福利項目」是一個偽命題——真正該問的是,在未來幾十年,我們是否有足夠的人力和技術去照料老齡人口、是否有足夠的醫療資源和教育資源去保障國民素質。只要實物條件具備,貨幣從來不是阻礙;政府財政能力應為公共福利服務,而不該以錯誤的財政觀念為由縮減本應提供的保障。
真正重要的「赤字」:MMT關注的社會與環境挑戰
在破除了上述那些被誤用的財政「赤字」概念後,MMT將目光轉向了影響人民福祉和社會進步的真正赤字。這些赤字不是指政府預算上的虧空,而是指某種重要事物在數量或品質上的不足,亦即我們社會能力或功能上的缺口與損害。凱爾頓在《赤字迷思》中列舉了當代美國亟需關注的幾大關鍵「赤字」,它們關乎就業、人民生活水準以及國家長期發展:
- 良好工作機會的赤字:體現在就業市場上質量工作的短缺。近幾十年來,美國新增就業多集中於低技能、低薪酬的職位,大量勞工雖有工作卻難以維持體面的生活。這種現象意味著我們實際提供的工作機會遠低於經濟本可提供的水準——高生產率、高報酬的工作崗位存在巨大的缺口。數百萬計的勞動者因為缺乏體面工作,不得不從事多份兼職或薪資微薄的服務業,導致他們難以養家糊口,更談不上積蓄。就業赤字不僅浪費了人力資源,也打擊了家庭和社區的穩定。
- 儲蓄的赤字:典型美國勞動者的個人儲蓄嚴重不足,體現為高企的家庭負債和微薄的退休金。許多人為了支付大學學費、房貸和醫療費而背上債務,入不敷出,難以為未來儲蓄。統計顯示,2013年至2019年間,美國家庭非房貸債務增加了1兆美元之巨。這說明民眾為了維持生活品質,不得不舉債消費,無法積累資產應對退休和意外開支。如此脆弱的個人財務狀況,正是所謂「儲蓄赤字」的真實寫照——整個社會缺乏足夠的私人儲蓄來保障未來。
- 醫療保健赤字:美國在醫療上的花費全球最高,但我們獲得的健康結果並不理想,這構成了醫療體系的赤字。許多公眾無法負擔充足的醫療保險,更不用說高昂的藥價和治療費用。即使在昂貴開支下,美國人均預期壽命卻在發達國家中墊底。換言之,醫療領域存在著巨大的效率與覆蓋缺口:先進醫療技術本可以挽救更多生命、提升生活品質,但現實中大量人口因成本問題得不到應有的照護。這種健康赤字體現在公共衛生指標上,就是較低的壽命和較差的健康水準,凸顯出醫療資源分配與體系運行上的問題。
- 教育赤字:教育方面的投入與產出失衡,也是一項重大赤字。知識經濟時代需要高技能勞動力,但高等教育成本飆升卻讓許多青年卻步或背負沉重學債。目前的情況是,今日職場所需的高水平教育與訓練,遠超出一般美國人所能負擔的程度。過去幾十年,大學學費漲幅遠高於家庭收入增長,結果使美國學生貸款總額屢創新高,成為年輕一代經濟負擔的重要組成。教育機會的不平等和高昂代價,限制了許多年輕人發揮才能並為經濟做出貢獻,這一教育資源的赤字無疑削弱了國家未來的競爭力。
- 基礎設施建設的赤字:美國的公共基礎設施——包括道路、橋樑、水壩、電網、學校、醫院等——多年來投資不足,出現廣泛老化和短缺。美國土木工程師學會(ASCE)對國內基建現況的評級僅為D+,而理想狀態應達到B,兩者之間存在巨大的差距。他們估計,將美國基建升級到及格水準至少需要投入4.59兆美元。老舊失修的基建不僅降低了經濟運轉效率,也威脅人民生命財產安全(如橋樑坍塌、供水管道破裂等事故)。這種基建赤字意味著我們的公共設施供給遠落後於應有水準,已成為制約經濟和生活品質的瓶頸。
- 氣候赤字:面對氣候變化這一世紀挑戰,我們在環境保護和能源轉型上的行動遠遠不夠,形成了對子孫後代的巨大赤字。科學研究指出,為避免最嚴重的氣候災難,本世紀中全球氣溫升幅必須控制在特定範圍。然而按各國目前政策,預期的升溫幅度將大大超出安全水平。換言之,我們在溫室氣體減排上存在巨大的缺口:要實現較低的升溫目標,全球必須在2030年前將化石燃料使用減半,並在2050年前趨近於完全停止使用化石能源。這需要前所未有的經濟轉型和技術創新投入。然而當前的投資和政策力度遠不足以達成上述目標,這就是所謂「氣候赤字」。它代表著我們對環境與未來欠下的債務,需要立即大規模的綠色基建和能源革新來償還。
- 民主赤字:以上所有赤字問題的背後,往往還有一個深層次的民主赤字作祟。經濟不平等的不斷加劇導致政治影響力愈發向富裕階層集中,大多數民眾的訴求在政策制定中被邊緣化。目前美國最富有的10%人口擁有超過70%的全國財富,其中最頂端的3位億萬富翁的財富合計甚至超過了底層一半人口的財富總和。研究顯示,當富人利益與多數人利益相衝突時,往往是富人的偏好影響了最終政策。例如,決策者更傾向於給富人減稅,而非增加大眾期盼的公共服務支出。這種現象表明,我們的民主過程出現了功能失調:政治權力被金錢和特權左右,公共政策不能真正反映人民多數的意願。MMT所說的民主赤字,正是指人民在集體決策中的力量被侵蝕、公共資源分配被扭曲的狀況。我們迫切需要改革政治獻金制度、強化選民參與和問責機制,讓經濟政策真正服務廣大公眾,而非少數既得利益者。
建設惠民經濟:MMT的政策啟示與未來展望
MMT為實現一個「為人民服務的惠民經濟」提供了嶄新的政策工具箱和想像空間。透過前文對財政赤字的再認識,我們明白了主權政府擁有巨大的財政潛能。這意味著,許多原本看似遙不可及的公共政策目標,其實在財政上是可行的。以下是基於MMT理念提出的若干政策啟示,它們描繪了未來經濟治理的新藍圖:
- 功能財政的推動:MMT主張將宏觀經濟「方向盤」交還財政部門,實踐阿巴·勒納(Abba Lerner)提出的功能財政原則。也就是說,政府預算決策應以對實體經濟的實際影響為依據,而非拘泥於預算赤字或債務數字的大小。國會在制定財政政策時,應該問「這項支出/減稅能帶來什麼公共效益?會否造成通脹?」而不是簡單地問「我們負擔得起嗎?」。在實踐中,這意味著財政政策將成為穩定經濟的主要工具:當經濟衰退、失業上升時,政府能夠及時加大支出或減稅來刺激需求;當經濟過熱、通脹抬頭時,則可以減少支出或加稅給經濟降溫。貨幣政策(如調整利率)將退居輔助地位,而財政手段因其定向精確和直接影響實體的特性,將扮演更主導的角色。
- 就業保障計劃(Job Guarantee)的實施:MMT旗幟鮮明地支持建立聯邦就業保障計劃,作為穩定就業和物價的「萬靈丹」。具體構想是由政府承諾為所有願意工作但在私營市場上找不到工作的人,提供一份公共部門的就業機會。這個計劃將成為一個強有力的「自動穩定器」:經濟不景氣時,失業者可以加入保障就業計劃領取工資,政府支出因此自動增加,對抗衰退;經濟復甦時,私人部門重新吸納勞工,參與計劃的人數和政府支出又會相應減少。此計劃倡導支付體面生活工資和福利(例如每小時15美元,附帶基本醫療與帶薪假),確保工作者有尊嚴地生活。就業保障計劃所提供的工作將聚焦於「關懷社會和地球的公共服務」:例如社區護理、環境保護、基礎教育輔導、公共基建維護等。這不僅直接改善了社會服務供給,還能幫助填補前述那些真正赤字(如教育、環境)的缺口。總的來說,就業保障計劃將確保實現充分就業(每個想工作的人都有工作可做),同時通過設定公定的保障工資為市場提供一個穩定的工資底線,從而在不引發通脹的前提下提升勞工待遇,實現物價穩定與就業的雙贏。
- 資源導向的預算:MMT提倡對「預算赤字/盈餘」本身淡化處理,而將注意力轉向經濟中的實物資源和社會需求。政府應盤點有哪些閒置的可用資源(失業的人力、閒置的生產設備等),作為衡量財政擴張空間的依據,也就是所謂「財政空間」的大小。例如,如果有數百萬人失業,同時工廠產能閒置、物價穩定,那就意味著政府有廣泛的財政空間來增加支出,而不會引發通脹。預算決策應著眼於如何充分利用這些閒置資源來造福社會,而不是拘泥於帳面赤字目標。相反,在經濟已接近全產能運作時,才需要審慎考量新增支出的通脹風險。總之,預算討論應從「我們有沒有錢」轉向「我們有沒有足夠的資源和勞力來落實這項政策」。政府花錢的上限不該是一個任意設定的赤字數字,而應是通脹這盞紅燈何時亮起。這種資源導向的預算觀,將有助於我們將財政精力投向那些真正重要的赤字領域,而非為虛假的財政禁錮而裹足不前。
- 稅收與分配的再認識:在MMT的政策架構中,稅收重新被定位為一種管理宏觀經濟和塑造社會的強大工具,而非政府的「收入來源」。因此,一方面,政府應根據通脹情況靈活調整稅收以維持總需求穩定——例如,必要時臨時提高消費稅來抑制過熱的需求,以快速冷卻通脹壓力。另一方面,稅制改革應服務於縮小財富不平等和修復民主赤字的目標:對超高收入和資產課以更高稅負,堵住各種避稅漏洞,確保富裕群體為社會公平作出貢獻;同時增加對中低收入者的減稅與補貼,提升他們的經濟安全感和話語權。除此之外,稅收還可用來激勵或約束經濟行為,引導資源流向有益於長遠發展的領域。例如,實施碳稅與環境稅以降低污染排放,對教育、研發等領域給予稅收優惠以鼓勵投資。簡言之,MMT主張運用稅收這一槓桿來實現社會目標:穩定物價、縮小不平等、促進產業轉型,而不再把「為政府籌錢」作為稅收目的。當然,稅收只是手段之一。配合稅改,我們還需推動勞動法(如提高最低工資、保護工會權利)和貿易協定(加入勞工與環境標準條款)的改革,以全方位重塑經濟規則,使之更有利於勞工大眾和可持續發展。
- 貨幣政策的輔助作用:長期以來,傳統經濟學將穩定物價的重任主要交給中央銀行的利率調控,財政政策反而經常因政治爭議陷於停滯。MMT則建議降低貨幣政策的主導地位,讓它退居輔助位置。一來,依靠加息抑制通脹的做法成本高昂——利率上升直接打擊投資和就業,還會增加舉債人的負擔(如房貸族和企業),其痛苦往往落在普通人身上。二來,中央銀行所謂獨立性,在MMT看來常常淪為緊縮政策的擋箭牌,給人造成「財政無能為力」的錯覺。MMT主張恢復財政與貨幣當局的協調,以公共利益為重共同對抗通脹:例如,若通脹來臨,財政部可以及時上調某些稅率或削減開支,央行則配合維持低利率,避免經濟增長動力被掐熄。在這種分工下,財政政策主導、貨幣政策輔助,透過稅收這把「利劍」直接調節總需求,而央行則更多專注於金融體系的穩定與監管。如此一來,經濟決策的民主問責也將增強——由民選機構決定稅收支出,而非過度倚賴技術官僚的利率決定。
- 利用財政空間:MMT提醒我們,一國經濟中往往存在被忽視的閒置資源,這就是可以運用的財政空間。當上百萬工人找不到工作、工廠產能閒置、物價停滯時,意味著政府有很大的空間增加支出而不會引發通脹,因為經濟有未被利用的潛力來消化新增需求。如何使用這個空間,完全是一個政治選擇問題——我們可以選擇忽視閒置的勞動力和需求缺口,繼續讓經濟運轉在不足狀態;也可以選擇透過積極財政行動,把失業者變為公共工程的建設者,把閒置的產能用於生產全民需要的產品和服務。MMT給予決策者的啟示是:不要被預算赤字數字嚇倒,而應關注現實中有多少資源可用。有財政空間而不運用,實際上是對人力和物質潛能的浪費,也是政策上懶惰和想像力缺乏的體現。因此,在面對失業、貧困、基建老化這些難題時,我們應大膽思考如何充分動員可用資源,用足財政空間,來彌補那些真正影響人民生活的赤字。
- 推動全球協作:MMT對發達國家的啟示固然深刻,但對許多發展中國家來說,更需結合自身情況審慎應用。MMT鼓勵各國盡量增強自己的貨幣主權:包括避免大量以外幣計價舉債、建立本幣債券市場、在可能情況下允許匯率靈活調整等,以降低受到國際資本掣肘的風險。發展中國家往往面臨匯率和外儲的約束,MMT學者提出「貨幣主權光譜」的概念,承認不同國家因經濟結構和國際地位的不同,在運用財政空間時餘地不一。然而,即便如此,增進國內經濟自主性仍是值得努力的方向——例如推動區域貨幣合作、減少對美元債務的依賴、適度實施資本管制來維護政策獨立性等,都是可考慮的策略。除此之外,MMT的視角還啟發我們思考新的全球協作途徑:如果發達國家承諾充分就業和高水平社會保障,它們完全可以在貿易協定中加入勞工權益和環境標準,避免以剝削勞工或破壞環境為手段來獲取比較優勢。透過這種方式,各國可以在追求自國充分就業的同時,共同提升全球勞動條件和環境保護水準,防止「逐底競爭」。當全球主要經濟體都認識到財政空間的重要性並協調行動,人類將更有能力應對跨國性的挑戰(如氣候變化、公共衛生危機),構築更公平穩定的世界經濟秩序。
結論:超越「想像力的失敗」,走向「惠民經濟」
現代貨幣理論(MMT)為我們提供了一種全新的視角,看清主權貨幣政府在財政上的巨大潛能和責任。它告訴我們,許多長期以來被視為財政上高不可攀的公共目標(消除貧困、全民醫療、應對氣候變化等),其實並非「付不起」,關鍵只在於我們能否正確認識財政的運作機制並有效調配社會資源。MMT帶來的賦權信息是明確的:對於擁有貨幣主權的政府而言,緊縮政策往往是想像力的失敗。我們不應再被對「預算赤字」的恐懼所束縛,任由寶貴的人力和物質資源閒置荒廢;相反,我們應將注意力集中在如何充分運用這些真實資源,以滿足社會急需、造福當下與未來。
當然,MMT並非鼓勵無限制的揮霍。正因為政府擁有幾乎無限的財力(在名義上),所以「能力越強,責任越大」的道理尤為適用。MMT要求政府和民眾更加負責地討論支出優先順序:既然我們可以在不引發通脹的前提下動員龐大資源,那麼我們有責任確保這些資源被用在刀刃上——用在消除真正的赤字、提升公共福祉上,而不是淪為少數既得利益者的私利。政府財政的權力來自於全民,理當服務於全民。這意味著,公眾需要積極參與財政議題的討論,打破那些企圖以預算謠言嚇阻進步政策的論調,確保政府為所有人而不只是為少數權貴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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