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大拇指比大腦先動了。身體癱在沙發裡,手機螢幕自動滑進第四十七支短影音。拿起手機、刷臉解鎖、點開圖示、往上划,整套動作順得像呼吸,高階意識根本來不及插手。介面沒有半點阻礙,人就這麼掉進行為心理學所說的「不注意視盲」(inattentional blindness),周遭的房間與流逝的時間一起在感官裡消失。等到雙眼乾澀發痛、猛然抬起頭,窗外早已黑透,客廳連燈都沒開,臉上只剩螢幕那片慘白的光。
發現手指脫離指揮的那一刻,多數人先是一陣被看穿的羞愧,接著怪自己自制力太差。可奇怪的是,四肢百骸明明像灌了鉛一樣沉,身體早就累透,照理說早該倒頭就睡;偏偏神經還死死繃著,眼睛在黑暗裡四處亂抓,像有股不知名的力氣在體內空轉。
累透了,為什麼反而坐不住?
滑鐵盧大學的認知神經科學家詹姆斯・丹克特(James Danckert)與約克大學的臨床心理學家約翰・伊斯特伍德(John D. Eastwood),花了十五年做跨學科研究,合寫出《無聊心理學》(Out of My Skull: The Psychology of Boredom)。他們發現,無聊從來不單是「沒事可做」,它是人類演化史上最古老也最矛盾的心理體驗。
古羅馬哲學家塞內卡(Seneca)曾把日復一日的單調循環形容成「令人作嘔的暈船感」(nausea),感嘆生命空洞得談不上痛苦;到了中世紀,修道院的修士在無休止的日常宗教儀式中耗盡熱情,把那種「高度倦怠(lethargy)與極度躁動(agitation)同時並存」的怪異狀態叫作「正午惡魔」(noonday demon,拉丁文 acedia)。十九世紀末,英國博學家法蘭西斯・高爾頓(Francis Galton)坐在沉悶的學術演講廳裡,乾脆數起聽眾搖晃身體與坐立不安的頻率,把這種既疲憊又焦躁的生理表徵變成了測量數據。
人在精力耗竭時之所以還會劇烈躁動,是因為無聊的底子裡藏著一種「渴望著渴望」(desire for desires)的衝動。丹克特與伊斯特伍德引述了俄國作家托爾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裡的名言,以及英國精神分析學家亞當・菲利普斯(Adam Phillips)的觀察,將無聊界定為一種懸置的期待狀態,事端頻起卻沒有一件真正展開,人在瀰漫的焦躁裡懷抱著一個矛盾的願望,也就是「許願自己能擁有一個渴望」。
德國哲學家與心理學先驅提奧多・利普斯(Theodor Lipps)早在十九世紀便指出,無聊源於「對高強度心理活動的渴望」與「無法獲得有效刺激」之間的正面衝突。體內的行動驅力是滿的,眼前的環境裡卻找不到任何能接住這股驅力的具體目標,心智於是卡在半空中。這很像記憶心理學裡的「舌尖現象」(tip-of-the-tongue),大腦清楚知道自己迫切需要某樣東西,偏偏叫不出它的名字,只能在原地焦急打轉。
精神分析學家拉爾夫・格林森(Ralph Greenson)把這種緊張與空虛稱作「刺激飢渴」(stimulus hunger)。因為不知道自己究竟餓的是什麼,人只好盲目轉向外部世界,指望外界隨便遞來一個目標。貴湖大學(University of Guelph)學者蕾貝卡・米格爾(Rebecca Meagher)與喬治亞・梅森(Georgia Mason)拿圈養黑水貂做過的行為學實驗,把這股飢渴的模樣照得一清二楚。研究團隊將水貂分成兩組,一組養在環境豐富、可自由探索的籠舍,另一組關進單調貧瘠的籠舍,隨後向兩邊投放三種新奇物體,分別是帶獎勵性質的電動牙刷、意義模糊的塑膠瓶,以及沾有天敵氣味的厭惡刺激。
結果單調籠舍裡的水貂,既沒有表現出臨床抑鬱症常見的「失樂症」(anhedonia,即獎賞迴路失靈、趨避失衡與習得性無助,對原本能帶來快樂的正向刺激失去反應並伴隨悲傷退縮),也沒有陷入「冷漠」(apathy,即內在行動驅力極低、無力也不在乎,對內外環境皆無興趣的「沙發馬鈴薯」靜止狀態)。相反地,這些無聊的水貂平時吃下了更多零食,而當新物體丟進籠子時,牠們以極快的速度無差別撲向所有東西,連代表生命威脅的天敵氣味也毫不猶豫地湊上去聞。
人被困在高度重複的日常或精力耗盡的深夜時,處境與單調籠舍裡的水貂幾乎一樣,內在行動驅力極高,主體感與控制感(agency)卻受挫被奪,注意力斷聯而無法錨定在有意義的目標上。這與驅力高、控制感極高、技能與挑戰平衡、讓人忘我投入到主觀時間感消失的「心流」(flow)截然不同,也和驅力緩和、自主向內整合的「深度休息」完全相反。
既然心裡這麼渴望找點事做,為什麼在深夜十點,我們不去讀幾頁好書、做二十分鐘冥想、下樓散步,或者乾脆安安靜靜閉目養神?
因為真正具備修復力的深度休息,全都得動用極度耗能的「主動注意力」(active attention)。在認知神經科學裡,維持專注、篩選資訊、抑制衝動以及規劃有意義的目標,全仰賴大腦額葉皮質(frontal cortex)掌管的「認知資源與執行功能」(executive functions),也就是支撐高階心智運作的「電量」。讀書要花電量去解碼文字與建構想像;冥想與正念(mindfulness)要花電量去覺察並拉回飄散的思緒;就連出門散步或撿起一項業餘愛好,也得花電量去克服啟動慣性。丹克特與伊斯特伍德指出,當大腦因創傷、先天特質或後天過度消耗而導致額葉控制力下降時,注意力調節就會失靈。經過一整天密集的工作會議、職場社交、情緒勞動與決策,晚上十點的額葉電量早已見底。
電量告急時,大腦為了節能會按演化優先級「分區斷電」,最先被強制下線的,偏偏是額葉負責的目標組織力與「主體感」(agency,即個體作為自己生命作者、自主規劃並執行有意義行動的能力)。心理學家稱之為「啟動失敗」(failure to launch)。大腦明知讀書或睡覺對自己好,可負責發動引擎、組織步驟的指揮官已經沒電罷工了;頂層的目標系統徹底癱瘓,底層尋求刺激的本能還在空轉,只剩原始的刺激飢渴在黑夜裡叫喊。
許多人誤以為休息就是讓大腦停機,或是拿娛樂資訊填滿每一秒空白,卻忘了自己都有過另一種體會。白天在辦公桌前絞盡腦汁、卡了一整天都解不開的方案死結,到了晚上走進浴室沖溫水澡、站在水槽前洗碗,或是毫無目的地散步放空時,答案卻像閃電一樣自己跳了出來。
功能性磁振造影(fMRI)與認知神經科學的觀測證實,當外界沒有高強度任務與感官輸入時,大腦會自動切換並啟動「預設模式網絡」(Default Mode Network, DMN)。這套神經網絡像心智的夜班清潔隊與檔案管理員,只在沒有外部干擾的低刺激狀態下工作,負責把白天的碎片化短期記憶轉存為長期記憶、進行自我參照思考(self-referential thinking)、縫合身份認同、預演未來情境,並在看似無關的記憶節點之間拉出跨領域的驚喜連結。
英國心理學家珊迪・曼恩(Sandi Mann)與蕾貝卡・卡德曼(Rebekah Cadman)的實驗也證實,處於低刺激、被動無聊狀態下的受試者,在隨後的創造力測試裡思維跳躍更顯著。從傳奇吉他手吉米・亨德里克斯(Jimi Hendrix)與藍調大師麥克・布魯姆菲爾德(Mike Bloomfield)在苦悶中孕育出的音樂突破,到日常洗澡時的靈光一閃,全仰賴這段不受打擾的後台時間。每次在空檔掏出手機,都等於在檔案管理員整理到一半時強行拔掉電源,白天的認知負荷也就永遠無法完成歸檔與清除。
越滑越累,為什麼大拇指就是停不下來?
當額葉電量歸零、目標組織力下線,人既無力向內啟動深層思考,也無法向外發起有意義的行動時,伊斯特伍德所說的「未投入的心智」(the unengaged mind)便毫無防備地敞開。演算法等的就是這一刻。
演算法之所以能輕易擊穿防線,靠的是「被動注意力」(passive attention)與主動注意力之間的生理落差。主動注意力需要消耗寶貴的額葉電量去搜尋、理解與創造意義;被動注意力則不花半點電量,它是人類演化出來偵測叢林突發威脅(如閃電、掠食者撲擊)的底層反射,遇到高對比色彩、突發聲響與劇烈動態就會被直接「捕獲」(capture)。短影音與無限滾動資訊流(infinite scroll)憑藉高飽和度的畫面、前三秒的強烈感官衝突與零延遲自動連播,直接繞過沒電的額葉決策系統,接管了底層反射。滑動螢幕時,大腦皮層不斷被新鮮圖文點亮,製造出「正在與世界互動、正在獲取資訊、正在放鬆」的「偽參與」(pseudo-engagement)錯覺。
使用者以為自己在休息,演算法卻視之為上班,人類的注意力就是系統的業績。
在《無聊心理學》第八章〈正在成形的瘟疫〉(An Epidemic in the Making)裡,丹克特與伊斯特伍德追問了一個數位時代的悖論,為什麼人類擁有了史上最龐大、最即時的娛樂資訊庫,無聊感卻不減反增,甚至演變成席捲全球的心理瘟疫?美國哲學與心理學先驅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早在二十世紀初就預言過,當資訊的數量無止境暴增、卻以犧牲品質為代價時,世界將被一層「無可救藥的扁平感」(irremediable flatness)吞沒。
社會學家奧林・克拉普(Orin Klapp)則用「訊噪比」(signal-to-noise ratio)與「壞冗餘」(bad redundancy)來解釋,就像暴飲暴食只會帶來腸胃脹氣,過度吞嚥碎片化資訊只會製造大量認知雜訊,干擾大腦提煉意義;他把人類將資訊轉化為生命意義的過程比作一匹需要時間沉澱反芻的「慢馬」(slow horse),而演算法的快速刷新則是一匹失控的快馬,用廉價感官刺激把慢馬淹沒。賭博成癮研究者還發現,無止境的滑動會誘導大腦掉進類似賭場多線吃角子老虎機(multiline slot machines)的「暗黑心流」(dark flow),表面上時間飛逝、全神貫注,實際上卻在持續剝奪個體的自主控制感,與臨床抑鬱及焦慮高度相關。
被動滑手機非但消除不了無聊,反而讓人越來越無聊,原因藏在「疼痛」(pain)的演化功能裡。醫學史上有種「先天性無痛覺症」(congenital analgesia),十九世紀一個被稱為「人體針墊」(The Human Pincushion)的患者,因為神經系統感覺不到痛,哪怕手放在火爐上被灼傷、關節嚴重磨損也毫無察覺,最終因反覆重傷與感染而在年輕時早逝。
演化心理學家與哲學家安德烈亞斯・埃爾皮多魯(Andreas Elpidorou)指出,無聊就是人類心智的「心理疼痛警報」,用難受的焦躁感逼迫個體離開單調空洞的現狀,去探索新環境、建立有價值的目標。維吉尼亞大學心理學家提摩西・威爾森(Timothy Wilson)發表在《科學》(Science)期刊的經典實驗,曾測出人類有多懼怕這股心理疼痛。研究人員請受試者在沒有手機、沒有書本的空房間裡獨處十五分鐘,只跟自己的思緒共處,結果高達三分之二的男性與四分之一的女性因為受不了無聊的煎熬,主動按下按鈕電擊自己。
今天的人們不再需要電擊按鈕,口袋裡的智慧型手機就是效率高出百倍的無聊消音器。可止痛藥從來治不好蛀牙。當短影音的多巴胺藥效退去、螢幕熄滅的那一秒,白天欠下的電量虧空還在,缺乏主體感與生命意義的蛀牙因為整晚的被動透支與睡眠剝奪,反而爛得更深。心理學家喬恩・埃爾海(Jon Elhai)與多國研究團隊的實證反覆確認,拿智慧型手機被動調節無聊,會直接導致問題性手機成癮、錯失恐懼(FoMO)、反芻思維(rumination)以及更嚴重的抑鬱與焦慮症狀;神經系統的刺激閾值被高強度數位垃圾食品無限拉高,現實裡的尋常事物顯得愈發索然無味,反彈性無聊也就愈演愈烈。
意志力已經破產,拿什麼攔住失控的手指?
即便把上述所有心理學與神經科學機制全讀懂了,今晚十點,那根大拇指大概率還是會自動點開短影音。
市面上呼籲「數位排毒」(digital detox)或「用意志力克制滑手機」的建議,從一開始就選錯了戰場。所謂的意志力(自我控制,self-control),恰恰就是白天已經被消耗殆盡的那種額葉電量;要求一個電量歸零的大腦靠意志力去抵抗演算法,就像要求一個已經破產的人拿現金去收購跨國銀行,或者叫一個焦慮發作的人「放輕鬆點」,邏輯上完全正確,現實中毫無用處。
更何況螢幕對面坐著數千名頂尖工程師與行為科學家,史丹佛大學行為設計實驗室(Behavior Design Lab)創始人 BJ・福格(BJ Fogg)數十年的研究早就揭示了一條鐵律,生物永遠預設走向「最省力、阻力最小的方向」(path of least effort),環境結構塑造行為的可靠度,遠高於內在動機或意志力。科技巨頭把這條鐵律發揮到極致,設計出徹底「零阻力」(frictionless)的產品矩陣,從毫秒級響應的刷臉解鎖、無數次 A/B 測試調校出的最佳滑動阻尼、刺激多巴胺的鮮紅通知徽章,到抹除所有「自然停止點」(natural stopping points / exit cues)的無限瀑布流與自動連播,把原本需要額葉參與的「有意識選擇」(conscious choice),徹底降級為基底核主導的「無意識肌肉抽動」(unconscious twitch)。
既然深夜拼意志力必敗,就得改跟演算法拼物理環境,也就是行為心理學與人因工程學所說的「刻意阻力設計」(intentional friction design)。趁白天還有一點電量,預先在環境裡埋設物理與數位的減速帶,讓手機變得稍微難拿一點、難解鎖一點、難看一點。人類大腦從一秒鐘的無意識反射抽動切換回額葉的有意識覺察,不需要半小時長考,短短五秒鐘的摩擦空白,就足以讓決策腦區醒過來,看清身體其實累透了、滑下去只會更累的事實。
麥基爾大學奧爾森(Olson)等人針對減少智慧型手機過度使用的多維度阻力干預實驗,曾以七分制量化過各項策略的遵循率(adherence rate)與主觀有效性評分。只需改動設定的輕阻力最容易維持,關閉非必要通知(移除聲音、橫幅與震動)遵循率達 98%,有效性 5.71;開啟夜間護眼模式調整色溫與抗藍光,遵循率 94%,有效性 5.09;把社群與娛樂軟體移出首頁、深埋進次級資料夾,遵循率 90%,有效性 4.98。需要改動日常動作的策略,遵循率雖逐級下降,攔截效果依然穩健,日常保持靜音朝下並移出視線與觸及範圍,遵循率 83%,有效性 5.49;關閉指紋與臉部辨識、改用手動輸入密碼解鎖,遵循率 79%,有效性 5.24;睡前保持靜音並放置於遠離床鋪處,遵循率 58%,有效性 5.42;將螢幕設為黑白灰階模式(grayscale)抽離鮮紅通知與高飽和縮圖,遵循率 38%,有效性仍有 5.09。
丹克特與伊斯特伍德還提醒過「選擇超載」(choice overload)的陷阱,夜裡無聊襲來且電量耗盡時,若要臨時從零構思「現在不滑手機該做什麼」,大腦會因無力評估選項而再次當機,順著最小阻力退回螢幕裡。因此最省力的防禦,是預先設好「無聊時間的建設性預設值」(constructive boredom-time defaults),用三件小到不可能失敗的微行動接管夜晚。
- 第一件是實踐「手機玄關法」(Phone Foyer Method)或廚房充電制,把充電器插在廚房或客廳玄關,床頭改放一個幾十塊錢的傳統實體鬧鐘。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學者亞德里安・沃德(Adrian Ward)等人的認知心理學研究發現,手機哪怕處於關機或靜音朝下狀態,只要出現在視線範圍內或觸手可及的桌面上,大腦就得在後台持續耗電去壓制伸手拿它的衝動,顯著拉低當下的認知表現,這叫「手機鄰近效應成本」(cognitive cost of phone proximity)。把手機留在門外,半夜手癢時就得掀開溫暖的被窩、光著腳走到冰冷的廚房,這十幾秒的物理距離,便是最牢靠的護城河。
- 第二件是用溫水沐浴或自然感官接觸完成低耗電過渡。一天當中最脆弱的時刻,是從白天高度緊繃切換到夜晚靜止睡眠的「過渡期」(transition off),劇烈的感官落差會瞬間引爆刺激飢渴。《無聊心理學》第九章探討過日本「森林浴」(shinrin-yoku,在自然森林空氣中浸潤感官)的放鬆模式,自然環境與溫和的生理感官具備恰到好處的「柔和魅力」,既不會像短影音那樣暴力劫持被動注意力,也不必花電量去集中精神。都市的夜晚把手機留在客廳後,不妨空手走進浴室洗一場溫水澡,感受水流與溫度的變化,或是站在窗邊吹五分鐘晚風、聽聽窗外的環境音,溫和安撫躁動的交感神經,讓預設模式網絡安全接手後台打掃與記憶整理。
- 第三件是在無聊感萌芽時先默數五秒。白天預先設好次級資料夾、手動密碼解鎖與像舊報紙一樣乏味的夜間灰階模式;當那股坐立難安、想伸手抓手機的懸空感冒頭時,不必逼自己立刻去讀書或工作,先停下來在心裡默數五秒、深吸一口氣,再決定要不要點亮螢幕。
丹麥存在主義哲學家齊克果(Søren Kierkegaard)在《非此即彼》(Either/Or)裡寫道,世人把無聊視為萬惡之源,千方百計用娛樂去逃避它,殊不知這些分心的消遣反而收緊了無聊的絞索;倘若能忍住逃避的衝動,無聊其實是一道通往全新存在方式的窄門。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約瑟夫・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與丹克特、伊斯特伍德的研究都在講同一件事,無聊是大腦深處寄來的一封信,它不會替人寫好人生的答案,卻用難受的焦躁感提醒著個體,眼下的處境正在荒廢寶貴的潛能,心智渴望更有意義的連結、渴望重新當自己生命的作者。一本讀完可以闔上的書、一場洗完走出來的熱水澡,任何真正尊重注意力的事物,結束時都會把注意力歸還給本人;唯獨企圖榨乾注意力的系統,才永遠不敢讓人停下來感受無聊。
今晚十點,當客廳還沒開燈、那根大拇指又準備比大腦先動的時候,先在黑暗裡數完那五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