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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shin Notes

十字架落下時,誰還在場

約 10 分鐘閱讀#神義論#演算法操縱#數位冷漠#苦難#聖經
Executive Summary · 內容大綱

從瓜亞基爾直播事故到里斯本震災,演算法正以指尖滑動廉價化死亡。唯有抗拒冷漠、停下窺伺並直面無常,在具體行動中耕種自己的園子,才能重拾作為人的真實在場。

「一個神父,在彌撒中,被十字架砸死了——全程直播。螢幕前的觀看者滑過去用了幾秒?」

在通勤捷運的搖晃裡、在睡前昏暗的藍光中,現代人的碎片時間被無數場遠方的災難填滿。當神聖的祭壇瞬間變成荒謬的事故現場,當一個活生生的人在鏡頭前被自己侍奉終生的象徵物奪去性命,觀看者甚至來不及拼讀出死者的名字,大拇指的肌肉記憶就已經完成了向上一撥的動作。那種轉瞬即逝的微弱羞愧感,往往在零點八秒內就被下一則短影音的罐頭笑聲覆蓋。

然而二百七十一年前,同樣的構圖裡,死過更多的人。

聖壇上的遲到之信

二〇二六年十月十七日週六夜晚,厄瓜多第二大城瓜亞基爾中南部的永助聖母堂(Iglesia Nuestra Señora del Perpetuo Socorro)內,一場日常彌撒正在進行。這座位於荷西·馬斯科特街與卡利庫奇馬街交界處的教堂,當天原本還準備舉行一場婚禮。主祭者是五十三歲的本堂神父帕特里西奧·阿爾弗雷多·桑切斯·莫利納里(Patricio Alfredo Sánchez Molinari)。他出生於厄瓜多昆卡,畢業於厄瓜多天主教大學,隸屬於一七三二年由聖亞豐索創立的贖世主會。為了讓無法親臨現場的信眾參與禮儀,桑切斯神父長期透過擁有四千六百多名追蹤者的臉書專頁同步直播彌撒。

悲劇發生的前一天,桑切斯神父剛慶祝了自己的晉鐸週年紀念日。而在十月十七日當晚的講道中,站在祭壇前的他恰好談及死亡與生命時間的分配,對著台下與鏡頭前的信眾說道:「總有一天,在場的所有人都會死去(Un día, todos los que estamos aquí vamos a morir)。」他再三叮嚀世人,要把真正有品質的時間留給上帝、孩子、伴侶與家人。

講道結束後,彌撒推進到第二十七分鐘左右。當桑切斯神父面向信眾主持感恩祭時,懸掛在主祭壇後方牆壁上的一座巨大木製十字架突然無預警脫落,從背後重擊他的後腦,將他狠狠砸向講壇與地面。十字架像一封遲到了幾十年的信,收件人正在念經。他當場倒地,再也沒有站起來。

直播畫面沒有給出任何緩衝。在轉播訊號被緊急切斷前的最後幾秒鐘裡,網路另一端的數百名即時觀看者聽見了教堂內爆發出的驚恐尖叫與呼救:「神父!神父!快叫救護車!」直播間的彈幕從滿屏錯愕的問號驟然凝結為死寂。事發後,當地警方封鎖現場移走遺體,隨後運往其家鄉昆卡舉行守靈儀式。瓜亞基爾總教區樞機主教卡布雷拉(Luis Gerardo Cabrera Herrera)簽署訃聞證實了神父的離世,而教區與地方部門則針對建築結構是否存在既有損耗或近期修繕瑕疵展開排查。

這場在幾秒鐘內傳遍全球社群網路的意外,暴露了一個殘酷的傳播現實:直播並沒有讓死亡變得更真實,反而讓死亡變得更廉價。在演算法的轉發鏈條中,桑切斯神父生命最後的第廿七分鐘被切成了無數個十幾秒的短影音切片——它變得可重播、可暫停、可快轉、可隨時滑過。

這種廉價化的核心,在於數位媒介獨有的「可跳過性(Skippability)」。在物理現場,置身教堂內的信眾聽見巨響、看見鮮血、聞到木屑與塵土的氣味,感官被恐懼牢牢釘在原地,誰也逃不掉;但在當代的資訊流裡,死亡只是一個被推播到眼前的數位選項,螢幕前的拇指擁有絕對的否決權。只要指尖輕輕一滑,呼救聲便戛然而止。現代人面對苦難時的麻木,病灶不在於接收到的災難資訊太多,而在於跳過一個人的死亡實在太容易。

諸聖節的廢墟

將時間撥回二百七十一年前。一七五五年十一月一日,那是天主教神聖的「諸聖節(萬聖節)」週日早晨。陽光灑在當時歐洲最富庶、最虔誠的港口城市之一——葡萄牙首都里斯本。成千上萬的市民盛裝走進全市各大宏偉的教堂,在燭光與管風琴聲中低頭參與彌撒。

就在神父舉起聖體、信眾跪地祈禱的時刻,大地劇烈撕裂。一場毀滅性的大地震襲擊了里斯本,緊接著是吞噬港口的巨大海嘯,以及被傾倒的祭壇蠟燭點燃、連燒數日的沖天大火。短短一個早晨,里斯本超過八成的建築化為廢墟,王宮與宅邸盡數坍塌,三萬至七萬名市民(約佔全城總人口的五分之一)喪生,無數正在做彌撒的婦孺與信徒被坍塌的教堂大理石穹頂活埋在聖壇之下。

將二〇二六年的瓜亞基爾與一七五五年的里斯本重疊在一起,會浮現出一組令人背脊發涼的對照:兩百多年過去了,人類的技術從鵝毛筆與帆船演進到了光纖網路與即時直播,災難訊息的傳播延遲從數月壓縮到了零秒同步;但災難的構圖卻毫無二致。同樣是在神聖的彌撒進行中,同樣是在理應提供庇護的教堂屋簷下,無常的重力沒有事先通知任何人,便讓頭頂的聖物與橫樑垂直落下。

面對這種毫無邏輯可言的隨機毀滅,人類最深處的恐懼往往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竟然沒有任何意義」。為了消弭這種失控感,一七五五年里斯本的倖存者做出了一個載入史冊的荒誕決定。據伏爾泰在一七五九年出版的哲學小說《老實人》(Candide)第六章記載,在里斯本四分之三城區被震毀後,科英布拉大學的智者們與宗教裁判所召開緊急會議,裁定最萬無一失的「防震秘方」,是在全城百姓面前舉行一場盛大的「信仰審判(Auto-da-fé)」,用文火慢烤燒死幾名異端分子——其中包括一名因拒絕吃夾在雞肉裡的培根而被認定為秘密猶太教徒的人,以及兩名僅因在聽別人說話時露出贊同神情而犯下思想罪的人。

因為無法承受「地震只是板塊運動的物理意外」這份冰冷的虛無,十八世紀的權威們必須在人間找出替罪羊,把地質災難解釋為「某人吃錯了肉、聽錯了話而招致的天譴」。簡言之,他們給大地震開了一張道德罰單。

邦葛羅斯的緊身衣

如果把《老實人》裡那位信奉萊布尼茲神義論的樂觀主義哲學家邦葛羅斯博士(Dr. Pangloss),請到瓜亞基爾永助聖母堂的直播現場,讓他站在那座搖搖欲墜的木製十字架下方,他大概會對著鏡頭再次背誦他的招牌論證:

「事物絕對不可能不是現在這個樣子;既然萬物都是為了某個目的而被創造出來的,那麼萬物就必然是為了『最好的目的』而存在。人的鼻子是為了戴眼鏡而長的,所以世上才有了眼鏡;雙腿是為了穿馬褲而設計的,所以才有了馬褲;石頭是為了被鑿成城堡而存在的,甚至連梅毒也是為了讓歐洲人嚐到巧克力而不可或缺的代價。至於個體的不幸,正是為了造就整體的福祉——局部的苦難越多,就越證明一切皆善,我們正生活在所有可能的世界中最好的一個!」

話音未落,畫面切回直播的第廿七分鐘——沉重的木製十字架從牆上猛然崩脫,砸向正在主持彌撒的桑切斯神父,伴隨著現場信眾「快叫救護車」的哭喊,直播畫面陷入漆黑。樂觀主義與因果決定論,不過是人類為了逃避無常而給意外穿上的緊身衣;當十字架垂直落下時,這件緊身衣上的所有縫線瞬間崩裂。

然而,即便緊身衣已經崩裂,現代人依然不敢直視赤裸的意外。在桑切斯神父遇難的新聞影片下方,留言區與彈幕裡幾乎在第一時間就自動生成了三種熟悉的反應:

  • 第一種聲音斷言:「肯定是得罪什麼了,這就是報應。」這正是十八世紀科英布拉大學「信仰審判」的當代翻版——將牆面固定失效的物理崩塌,強行轉譯為死者的道德瑕疵。只要認定死者「有罪」,螢幕前的生者就能獲得一種虛假的安全感,確信守規矩的自己絕對不會被砸中。
  • 第二種聲音嗤笑:「神父都被十字架砸死,還信什麼上帝?」這是一種犬儒式的逆向目的論,將一場工程意外當作證偽宗教信仰的黑色幽默談資。透過嘲弄死者的信仰與職業,觀看者將對死亡的本能恐懼,轉化為置身事外的智識優越感。
  • 第三種聲音則陷入哀嘆:「為什麼是他……」這依然是邦葛羅斯式的目的論追問,試圖在好人早逝與意外降臨之間,向沒有意識的木頭與物理重力索討一個合乎情理的劇本。

三種截然不同的聲音,提供了三種方向的心理防禦,但它們在螢幕上完成的卻是同一個動作——消費死者。說「報應」的人,在用桑切斯神父的遺體證明世界是有道德秩序的,好讓自己安心入睡;說「還信什麼上帝」的人,在用他的鮮血為自己的犬儒加冕;而追問「為什麼是他」的人,則是在向重力索要一個戲劇性的理由。沒有任何一種聲音真正看見那個倒在永助聖母堂血泊裡的五十三歲昆卡男人,所有人都在忙著用他的死,修補自己搖搖欲墜的世界觀。

耕種自己的園子

比起在彈幕裡消費死者的人,更普遍的是那些既沒有留言謾罵、也沒有敲下鍵盤,只花了零點八秒就滑過這條新聞的人。

在演算法時代,「停留」是一件極其昂貴的事。停留意味著主動切斷多巴胺的供應鏈,讓自己的情緒暴露在無常的刺痛中,既耗費心理能量,又沒有任何即時回報。更何況,社群平台背後價值數兆美元的推薦演算法,其底層工程邏輯就是為了消滅停留而設計的——演算法不在乎觀看者對桑切斯神父是同情還是嘲諷,它唯一恐懼的是觀看者放下手機、陷入沉默。只要拇指還在滑動,無論滑過的是地震、空難還是彌撒中的橫死,流量池的齒輪就依然在高速運轉。

正因如此,當「滑過去」成為數位時代預設的順從動作時,「停下來」才構成了一種實質的反抗。跟著彈幕敲下「報應」很便宜,發出一聲犬儒的嗤笑很便宜,面無表情地用零點八秒把一條人命滑出螢幕更便宜;唯獨在演算法催促拇指繼續上滑的那一刻,硬生生按住螢幕,不轉移視線、不編造理由、不消費死者,作為一個同樣會死去的人類,去見證另一個人類曾經真實地活過、並在那個週六夜晚驟然離去——這件事很貴。而貴的東西,才是真的。

當無常的重力砸碎頭頂的庇護所時,人究竟該如何自處?歷史與現實其實已經留下了兩個具體的回答。

第一個回答,是瓜亞基爾永助聖母堂直播切斷前,背景裡那聲撕心裂肺的呼喊:「神父!神父!快叫救護車!」在那一刻,衝上前去試圖抬起沉重木十字架的信眾,沒有一個人站在原地背誦邦葛羅斯的哲學,也沒有一個人忙著給十字架開道德罰單;他們的本能是撲向塵土、呼叫救護車、搶救眼前那個正在流血的人。

第二個回答,則是二百七十一年前里斯本大地震後思想界走出的出路。當年盧梭在讀完伏爾泰的《里斯本災難詩》後寫信指出,如果人們不是密集地擠在多層木造與石造房屋裡、如果地震初起時沒有人為了搶救衣服與金錢而折返,傷亡本可以大幅降低。這場辯論催生了現代災難社會學,也促使國家機器首次承擔起災後重建與建築安全的公共責任。而在《老實人》的最後一章,歷經了里斯本的地震與火刑、看盡人間的殺戮與背叛後,當失去了一隻眼睛、一隻耳朵與鼻尖的邦葛羅斯依然在博斯普魯斯海峽畔喋喋不休地論證「一切苦難皆是最好安排」時,老實人只是平靜地打斷了他,亮出那雙沾滿泥土與老繭的手,說出了整部啟蒙運動最有力量的結語:「這話說得很好,但我們必須耕種自己的園子(mais il faut cultiver notre jardin)。」

在瓜亞基爾的悲劇裡,「耕種自己的園子」不是在彈幕裡爭論上帝是否存在,而是像結構工程師與鑑識人員那樣,去檢查教堂牆壁的錨栓是否生鏽、排查修繕工程是否留下了安全隱患,確保下一座十字架不會再從任何人的頭頂脫落。而在每個人的日常生活裡,耕種園子就是像桑切斯神父在遇難前幾分鐘的講道中所說的那樣:承認「總有一天,在場的所有人都會死去」,然後在死神尚未敲門之前,把真正有品質的時間,交給身邊的家人、伴侶、孩子與每一件具體的勞作。

十字架落下時沒有回答任何問題——它只是在問:觀看者還在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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